主 题：AI时代的阅读与写作
嘉 宾：
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 许辉（中）
安徽大学文学院教授 周志雄（右）
主持人：《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记者 刘子靖
7月10日，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许辉与安徽大学文学院教授周志雄，两位兼具创作实践与学术研究的学者，在2026黄山书会上的全民阅读“红沙发”系列访谈现场，从AI工具的实际运用到对写作本质的坚守，从阅读方式的变迁到未来愿景的构想，围绕“AI时代的阅读与写作”展开深度对话。
AI是工具，不是主人
“用AI写作，两年前觉得是一件很时髦的事情，现在需要时也会用。”许辉开门见山地说。他使用AI的方式务实而克制：写书时查词，偶尔用AI模仿自己的风格写一篇散文或小说，纯属好奇。“首先AI只是工具，有时候用起来非常好用。跟我们以前只能查词典、查书籍相比，应用场景广阔得多。”
许辉对不同AI工具的特点有着细致的观察：有的灵动且有文艺感，写得让人舒服；有的则相对拘谨，缺少鲜活的灵动性；还有的介于两者之间。但无论哪一种，他敏锐地指出了它们的共性问题——“缺少作家写作时那种个性化的灵魂”。
周志雄的使用体验同样深入。他提到，这几年AI的写作水平提升很快。他举例说，如填表格时，把个人资料传上去让AI生成内容，“80%可以用，20%需要修改”。
在周志雄看来，AI的数据库和算力远超人类，但人的长处在于情感、感知和个性化的理解。“人的这些长处跟AI的强大算力结合起来，结果就不一样了。”在一次讲座中，他明确提出：“我们应辩证地看待技术变革，将AI作为学术研究的辅助工具，化技术为己用。”他引用一位网络作家的话说，如果不使用AI，“绝对要落后于时代”。但他也划出了明确的界限——不能直接拿AI生成的东西来用，但可以在与AI的对话中完善思路，获取灵感，“最后写出来的东西要有人味，而不是AI味”。
AI无法撼动个性化写作
当被问及AI时代作家“非程式化的写作”时，许辉的回答坚定而清晰：“AI永远是助手，不会成为创作的主体。”他承认，在看得见的未来，AI还会继续进化，可能对写作产生更大影响，但“冲击最大的是同质化的写作”——题材相近、结构相近、语言相近的那一类。“对作家个性化的写作，它现在还没有能力撼动。”
许辉曾多次强调，“作家的任务就是为自己的每一篇作品找到灵魂。”人类写作是一个复杂的创造性过程，基于阅读储备、知识积累、几十年的人生体验、悟性和语感，这些在作家大脑中进行一场“看不见的融合”，最终才产出个性化的作品。而“AI写作不可能超越作家，因其同质化、没有独见，只是组合网络既有信息”。他提到一个现象：有些AI生成的散文，前面可能不一样，但中间或后面总会有一段类似套路——“坐在某个小茶馆里，抬头看到夕阳，突然想起几千公里外正在发生什么大事”。“一看就知道这是AI写的。”在一次专访中他更是直言：“当一个作家认为AI写作足够好的时候，那就意味着他审美意识的下降，意味着他‘作家’的身份岌岌可危。”
许辉的写作是以“不事雕琢，却自有劲道”著称的。他注释过《论语》《老子》，也写小说和散文，作品始终保持着鲜明的个人印记。在他看来，真正的创作需要创新和创意，而这正是AI所不能代替的。“人类写作是一个丝丝入扣的过程，”他说，“基于作家的阅读能力、知识储备、几十年的人生体验和悟性，这些在大脑中进行一场看不见的融合，才能写出个性化的作品。”
周志雄从学术角度呼应了这一观点。他指出，能否用好AI，取决于使用者本身的文学水平和学术水平。而思维力和表达力，恰恰需要通过长期的阅读和写作来锤炼。
在谈到网络文学平台对AI的规范时，周志雄进一步阐明：AI创作本质是对现有数据库的整合，缺乏人文情感与创作灵魂。行业应坚持人机协作模式，由AI承担基础性创作工作，人类创作者主导核心创意与深度表达。他强调，AI可以辅助写作，但作品的情感深度、思想高度和审美独特性，仍然源自人类创作者自身的文学素养和生命体验。
拥抱技术，但不丢书和笔
算法推荐、AI摘要让阅读效率大大提升，但也带来了碎片化、浅思考的隐忧。
对于有作家提出的短视频是“滑滑梯”，文学阅读是“爬山”的比喻，周志雄认为非常恰当，“短视频让人很快乐，但缺乏阅读过程中那种缓慢的、沉思的、沉浸式的体验。”他以高校中文系为例，一个学生如果读了4年书，读过100本文学名著，鉴赏力一定会有质的提升。“这个过程不能省。AI可以让你知道很多东西，但都是一知半解的。”他承认可以在疲惫时刷刷短视频放松，但对专业人员的培养，“还是需要从阅读出发，读经典作品，写作还是要一个字一个字地码”。对于AI时代的阅读习惯，他认为关键在于“保持深度阅读的能力”，不依赖AI的摘要和概括，而是亲自进入文本，感受文字中的情感与思想。
关于AI时代的阅读，许辉认为技术让获取知识变得更加便捷，但真正的阅读——那种需要静下心来与文本进行深度对话的阅读——永远不会过时。他的新作《我为什么喜欢在水边行走》写了五六年。访谈中许辉讲了一个创作中的故事：江淮地区的荷花一般五六月份开，但那年8月去望江县的武昌湖看荷花时，湖里荷花还开着，只是开得小。当地人说，荷花的花梗一定要长到水面上才能开花，那年水大，花期便推迟了。“通过这样的事，能知道很多生活里原本不知道的知识。”但他并不把“慢写作”当作一种优势。“写得时间长不一定好，写得时间短也不一定差，每个作家情况不同。”在AI时代，慢写作只是个人选择。“只要作品是个性化的、独一无二的，就是好的作品。”
在给年轻写作者的建议上，周志雄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他认为，应该“积极顺应时代变化，掌握AI这个工具，用好AI这个工具”。
许辉则更侧重价值取向：“要保持自己的个性化写作。不管什么时代，你的作品必须独一无二，才能给社会增加文化和智慧的力量，同质化的写作没有出路。”他曾说，真正的写作是由“题材、主体、结构、语言”共同构成的独特创造，缺一不可。
从工具使用到写作本质，从阅读方式到未来愿景，两位嘉宾的分享始终围绕一个核心命题：在AI时代，机器在人的工作和生活中到底扮演怎样的角色？他们的答案是一致的——AI可以成为高效的助手，补齐人类记忆力和算力的短板，但它替代不了人的情感、体验和灵魂。那些需要沉浸阅读、需要耐心写作、需要个性化创造的部分，仍然是文学最不可替代的价值。而对AI 最好的态度，或许正如他们所言：张开双臂拥抱技术，但不能丢掉手中的书和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