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徽省安庆市迎江区检察院刑事检察部四级高级检察官颜永东向朱师傅请教专业问题。

《六尺巷·宽》剧照
安庆这座城,是泡在黄梅戏里的。我生于斯、长于斯,也能随口哼上几段,却始终未曾深入了解过这门曲艺。在我的印象里,黄梅戏自有一种天然的美感,可当我站在物证柜前,面对数万张非法复制的盗版光盘时,听到的却是被压缩扭曲后的失真唱腔。
审查起诉阶段,鉴定人陈老师为我展示了正版与盗版的区别。他先播放了正版光盘,纯净圆润的唱腔流淌出来,正是《女驸马》里最经典的一折“为救李郎离家园”。随后,他又插入一张涉案TF卡,刺耳的杂音响起,本应清亮婉转的女声,因为极度压缩,听起来干瘪、沙哑,甚至带着怪异的重音,连伴奏的高胡和锣鼓都糊成一团,听得人眉头紧皱。我心里冒出一个疑问:在这个流媒体时代,如此低劣的盗版,为何还会有庞大的销量?
翻阅账册后才得知,这些盗版卡、碟很大一部分流向了乡镇。对于一些版权意识不强的农村老人来说,几十块钱的插卡收音机,配上几块钱一张的TF卡,是他们为数不多能负担得起的娱乐方式。这种拿劣质内容糊弄老人、赚黑心钱的生意,更显示出犯罪嫌疑人的贪婪。
随着办案深入,我开始不自觉地走近黄梅戏。过去,我都是在电视或手机上偶然听到黄梅戏,从来没有坐在戏院里完整听过一回。那天下班,我特意来到一家老剧院,想认认真真地看一场《天仙配》。舞台上,七仙女初遇董永时,是那么灵动活泼;唱到“夫妻双双把家还”那段,她挽着董永的胳膊挪步,台下隐约能听到轻轻的跟唱声……真正的黄梅戏,没有刺耳的杂音,没有糊成一团的锣鼓,每一句都那么婉转动人。
散场后,观众陆续离开,我却没有马上起身。我想知道,这些被我们保护的声音,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打磨,才能最终留存下来。于是,我找到后台的工作人员朱师傅,和他聊起黄梅戏背后的故事。
朱师傅曾参与过多部黄梅戏音像资料的整理工作,他告诉我,每一段原声的留存,都是工作人员心血的结晶。一盘录像带往往需要演员、乐队、录音人员反复配合,有时候为了一个唱腔的起伏,大家要录上一整天。他叹了口气说,如今录一部新戏,从编排到录制,每一步都要投入大量人力和资金,培养一个年轻演员更要花上十几年工夫。可盗版一泛滥,正版卖不出去,剧团回不了本,新剧没人敢排,年轻演员也就越来越难留下。何况年轻人第一次接触黄梅戏,如果听到的是这种失真的唱腔,还没来得及喜欢就打退堂鼓了。
听到这话,我想起了提审时,犯罪嫌疑人宋某某梗着脖子狡辩:“这些戏本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谁唱不是唱?再说了,我卖得便宜,听的人多,我这是在帮黄梅戏扩大影响呢。我要是不卖,他们更没得听。”同朱师傅交谈后,我有了更深刻的体会。宋某某虽然声称自己是在“传戏”,可他明明是在砸黄梅戏的招牌,断黄梅戏的根。如果真的等到盗版逼得剧团排不起新戏、演员养不活自己,台上没人唱、台下没人学,那才是真让爱听戏的人“没得听”了。
制作这些盗版光盘也许只需要几分钟,可那些流淌在音轨里的优美韵律,背后藏着的却是演员们数十年如一日的热爱与坚守,台上唱腔与身段的惊艳,更是几代人心血的凝结。我们要做的,是让那些潜心打磨戏剧的艺人能够有尊严地生存,让古老的戏曲在法治护航下成为源头活水,润泽更多人的心田。
我们围绕传播渠道、销售金额和复制数量,对海量交易记录、物流信息、聊天记录、资金流水逐一比对,从零散的数据中还原出完整的犯罪链条,依法认定了犯罪事实。最终,法院以侵犯著作权罪分别判处刘某某、宋某某、张某某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六个月至有期徒刑一年七个月,缓刑二年,各并处罚金8万元至10万元不等。
几天后,我们走进社区开展版权保护普法宣传。一位大爷听完我们播放的对比音频后,连连摆手:“哎呀,难怪以前听着总觉得气不顺,原来那是盗版的啊!以后再也不图便宜买那个了,得支持正版,不然以后没人唱给我们听了。”我知道,大家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传承传统戏曲,需要热爱,也需要规则。打击盗版,就是要让艺人们能赚到钱,能安下心排戏。等到市场趋于平顺,正版的音频多了,价格自然会越来越实惠;剧团有了收入,也会更愿意往社区跑、往乡里走,更愿意常来给大家唱现场。到那时,胡琴一拉,嗓子一亮,那些优美的唱词,一定会随着风,飘入每一位戏迷的耳中……
(整理:吴贻伙 路雨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