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文学和文化类作品，翻译人员提供给读者的，不仅仅是可以看得懂的词句，更多的是对作者的理解、对文化内涵的表现、审美价值的再现、风格创造的揭示。优秀翻译者的价值，不但不会因此消减，反而会进一步凸显，翻译者的核心能力将从以前的“语言能力”转向“文化理解能力”。
村上春树的小说新作《夏帆》在日本出版没几天，就被一位中国网友用AI翻译成中文。读者发现，不仅流畅程度令人震惊，AI翻译还能在个别词句上有自己的创意，和人工翻译难以辨别。（8月3日《中国新闻周刊》）
出版界和翻译界真的感觉到危机了。不过，这一危机不是AI兴起才出现的。
早在2006年谷歌推出基于统计的机器翻译（SMT）时，就有翻译界的人士喊“狼来了”。当时更多的是一种调侃，因为机器翻译的硬伤很明显，“硬译”“生译”“神译”现象很普遍。10年之后，谷歌又推出了神经网络机器翻译系统（GNMT），宣称某些语种的翻译质量“已经接近人类水平”。之后，DeepL、百度、阿里亦纷纷跟进神经机器翻译（NMT）技术，推出了各自的高精度翻译工具。其时，翻译界普遍感到“狼真的来了”：机器翻译的合同、新闻、说明书，通顺度呈指数级提升，“机器译文必定生硬”的传统认知逐渐被颠覆。
又过了不到10年，翻译界的全面破防时刻到了：2022年11月，ChatGPT问答发布，彻底打破了翻译界最后的防线，曾经被行业认为的人类翻译的专属领地——文学翻译、高难度口译和跨文化转创，没能挡住AI的进攻。GPT-4、Claude等大模型的迭代产品表现出来的语境理解、文风塑造、行业专业术语掌握及多语言意译能力，正在逼近人类。网友用AI翻译《夏帆》不过是最新的案例之一。
翻译界的天真的塌了吗？笔者的答案是，翻译行业不会消失，但会发生结构性分化。
相对于人工翻译，AI展示出了极强的竞争力：人工一天最多能翻译几千字，AI几分钟就可以处理几十万字，而且不会疲劳，可以保持统一风格，还能够同时生成多个版本。
但是，AI目前表现出来的突出优势只是“足够好、足够快”，还没有“比人类更懂语言的艺术”。由此不难推知，人工“语言转换型”翻译正在失去竞争力，但是涉及文化、文学的高级翻译将是AI很难替代的领域。
村上春树作品的重要中文译者林少华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的一段话说得很到位：“AI翻译的小说，即使初看上去相当流畅，那仅仅是译出了故事，而未能译出村上特有的调调（风格、文体）。故事不是文学，调调才是。文学首先是语言的艺术。何况AI译文还有较为明显的理解上的语法、逻辑错误。”
林少华的话点出了涉及文化、文学的高级翻译的基本特点：翻译文化类和文学类作品，必须体现出原文中的文化暗示、节奏感、暧昧感、留白之美，甚至人物语气包含的情绪。缺乏人类感悟力的AI是很难捕捉到原文隐含的复杂情感和审美价值的；而优秀的人工译者通过第二次创作，不仅可以还原原文隐含的复杂情感和审美价值，还可以帮助不同文化和语言环境下成长起来的读者感受到作者的“暗示”。
基于上述分析，笔者认为，未来翻译人员的角色会随着翻译行业的结构性分化而发生分化。一是只需要通过对应词汇准确表达出字面意思的翻译，基本可由AI生成，翻译人员的主要职责是进行抽查，确保翻译的准确性。二是专业性比较强的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类大部头，先由AI译出初稿，翻译人员再进行润色，最后定稿，翻译人员的主要职责是确保翻译的“信、达、雅”。三是对于文学和文化类作品，翻译人员提供给读者的，不仅仅是可以看得懂的词句，更多的是对作者的理解、对文化内涵的表现、审美价值的再现、风格创造的揭示。优秀翻译者的价值，不但不会因此消减，反而会进一步凸显，翻译者的核心能力将从以前的“语言能力”转向“文化理解能力”。
可以预期的是，未来优秀的翻译者更像是“编辑+作家+文化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