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艺创始人龚宇在今年4月曾公开预测,“最快今年夏季、最迟今年秋冬季,一定能出现纯AI生成的长片,而且是爆款”。夏秋交接之际,这个预测“落地”了。7月23日,国内首部获证的AI网络故事片《奇谭:纸刃渡荒墟》上线爱奇艺;8月9日,现实题材AI电影《热血大陈岛》全网开播;8月22日,《灵魂摆渡》“浮生梦”系列AI网络故事片《灵魂摆渡·蝴蝶梦》《灵魂摆渡·天女之梦》在爱奇艺播出;8月31日,首部AI长剧《后西游记》登陆湖南卫视黄金档、芒果TV及“剧好看”大屏专区。
经过多个项目的“试炼”,AI长视频已经行至拐点:题材拓宽、量产可能、渠道打通,但是,真正的口碑与商业双爆款还在路上。

题材、商业、渠道,已经“走通”的路
在AI长视频之前,AI短视频早已经呈现了爆炸性增长。一些中小工作室,一天出二三十部,一个月上千部都没有问题。可是,从短视频到长视频,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后西游记》总导演李东珅选择把该项目做成30集长剧,而不是拆成100多集短剧的原因,正在于此。“短视频是个人化的单次生成,一个人就能主导,单段直出、轻量迭代、容错宽松,核心只需保证单帧美感和短时运动流畅。而剧集级的AIGC超长视频,不再是个人创作能完成的事——它是数千帧画面的全局一致性工程,叠加长时序的叙事逻辑。画面、人物、光影要从头到尾统一稳定,误差零容忍,创作难度随着片段的连续组合迭代式攀升。”
从当前已经播出的多部长视频作品来看,每一部都有可圈可点的突破。比如《热血大陈岛》跳出了仙侠题材、穿越题材、动画题材等AI“舒适圈”,取材于1956年首批227名青年志愿垦荒队员登上大陈岛、战天斗海重建海岛的奋斗历程,以光影语言复刻大陈岛历史变迁。浙江省台州市新闻传媒中心党委书记、主任(董事长、总经理),《热血大陈岛》总出品人王正多表示,为了让这部现实主义题材的红色电影“不走样”,“我们制作的每一个场景、每一帧画面,首先要过老垦荒队员这一关。我们多次征求他们的意见,反复设计、反复制作、反复修改,以重现当年垦荒风采。”
《灵魂摆渡》“浮生梦”系列的意义在于对网络电影分账机制的商业验证。数据显示,截至9月1日,两部电影的分账票房累计突破600万元,在展现出AI影视内容的用户消费热情的同时,也说明AI影视能够进入网络视听平台的标准发行流程。
更大的突破来自《后西游记》。作为国内第一部上星播出的AIGC长剧,该剧把AI内容从互联网平台试验,推到了传统主流播出渠道。同时,该剧还是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广电21条”发布后,首部采用“边制作、边审核、边播出”创新模式的剧集。双重概念加身引爆资本市场——剧集上线后,芒果超媒连续两个交易日涨停,撬动了百亿级别的市值。
“这次的热度可能并不是说我们的片子有多么好,而是它的开创性大过了这个作品本身的意义和价值。”李东珅认为,大家已经意识到,传统影视工业化的所有壁垒已被AIGC大模型击穿。“我们究竟要不要把AIGC引进影视生产中?现在这部片子已经帮大家回答了,这是可以的,而且一定是趋势。”
AI 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够让此前因资金等因素而被“困”住的想法落地。就像《热血大陈岛》,据王正多介绍,之前剧本完成后,本想拍成真人电影,但是预计需要投入3000万元,5年来因没有人投资而一直搁置,采用AI之后,制作成本降到了不足50万元。而《后西游记》的单集成本约90万元,每分钟的制作成本在2万到3万元,不到传统动画剧集的十分之一。

技术、人才、版权,不断的校准与磨合
技术是做AI视频绕不开的问题。AI角色的一致性、物理空间的稳定性、场景画面的连贯性……这些都是早期掣肘行业的难题。就像中影人工智能研究院院长、中国影视摄影师学会副会长马平所言,中国电影产业在AI应用上走在全球前沿,如果说数字电影时期是“美国人摸着石头过河,我们摸着美国人过河”,那么现在AI时期“我们不用再受西方标准的束缚,但必须自己摸着石头过河”。
如今,AI作为长视频内容的创作工具已被行业接受,旧的技术问题在解决的同时,新的技术问题也在不断浮现。比如,在《后西游记》的创作中,画面的视觉一致性问题已经基本解决,而情绪的连续性如何处理还没有好的解决方式。“我们现在生成的一个镜头大概30秒。这30秒里,人物的情绪是有起伏变化的,但到下一个30秒,我们就要重新构建这个情绪逻辑,这个非常难。”李东珅说,他已经向芒果灵创和模型合作方火山引擎提出建议,希望尽快开发一款具有“记忆功能”的工具,能把一整集放在一个任务条下完成。
现阶段,团队只能靠海量提示词兜底。磨合初期,一个镜头的提示词要写到七八千字,细到要求人物面部哪一块肌肉开始抖动。但提示词写得细不代表都对,李东珅自嘲说,剧里“一滴眼泪掉下来”的提示词被反复使用,观众已经觉得有些雷同。“就是耗时间、耗人工,但未来可能都不是事儿。”他同时表示,就目前来看,AIGC的文本大模型,也就是编剧这件事儿还不太行。“可能还需要用人力再干一段时间,但我估计也不会太久。”
AI视频当前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规避侵权。在这一点上,《热血大陈岛》“打了个样”。“我们把合规性和风险控制放在前,建立素材、肖像、音乐、技术溯源四大闭环管控体系,严格获得授权,从源头规避肖像、版权风险,创作全流程留痕可追溯。”王正多说。
AI的发展也在呼唤新的人才。尽管从表面来看,似乎人人都能“上手”AI——《热血大陈岛》核心创作团队只有5个人,他们都是台州市新闻传媒中心的普通员工,懂一些电视画面后期制作,从没有碰过电影,可以说是电影制作的“小白”。但是,如果是更大型一些的项目,可能会有更高的要求。
在《后西游记》剧组里,100多人被分成四五个组:导演编剧组就是李东珅本人;制片组只有两个人;美术组30多人,负责人物设计图和场景设计图;人数最多的是60多名“抽卡师”(李东珅更愿意称他们为“AIGC导演”),负责用模型生成画面;另有一个算法工程师小组随时跟组,李东珅提出需求,算法团队开发对应工具,大约一个月就能投入使用。
人员结构的变化同样明显。“我们团队里学电影的人员不到30%,70%都是学美术的。”李东珅说,他对团队美术审美修养的要求更高。在他看来,未来优秀的AIGC生产者需要两种能力,一是想象力,能想象出无数个关键定帧;二是判断力,因为模型会同时给出几十种可能性,创作者需要瞬间选出最好的那一个。“所以有选择困难症的人很难做AIGC。”他笑言。
“AI时代,人的创作主体性已经在这两年慢慢明确了,但是影视行业的主体性是我们接下来必须要思考的问题。”马平表示,未来我们必然要面对AI内容如何进入电影院这个问题,而“如何”两个字的背后,是影视产业和科技产业的博弈、文化产业规律的重建等课题。
故事、人物、创意,“最后一公里”的答案
从热度来看,《后西游记》算是目前最接近“爆款”定义的AI长视频。然而,相比于资本市场的正向反馈,也有不少观众认为该剧剧情拖沓、情绪表达单薄。
从故事来说,《后西游记》脱胎于明末清初无名氏创作的同名神魔小说,续写孙悟空离开花果山1080年后的故事。至于为何选择“西游”这个IP,李东珅表示,自己更习惯于从中国古典文学中寻找表达载体。“首先想到的就是四大名著。但是觉得其他几部可能都不太适合再做一些大的改编,反而《西游记》有可能。”他发现了一本名为《后西游记》的小说,觉得故事动机成立,“于是就借用了这个动机”。
“引子”有了,后面的内容更多的来自自由发挥。加之AI的特性,整部剧创作过程的机动性很强。“比如最初,我们设想牛魔王是反1号。结果第一场戏出来以后,我忽然发现猕猴王的状态似乎更阴一点,于是就将猕猴王修改为反1号。”李东珅说,在创作过程中几乎是靠飞页(边拍边写、剧本逐页现发)来推进各场的,而最初的剧本,等到成片以后已经“面目全非”了。
对于观众的差评,李东珅早有预判,他将差评归为三类:对AIGC的情绪性排斥、对画面精细度的挑剔、对改编经典的不满。作为一位曾经执导《河西走廊》、《中国》系列、《王阳明》等优质纪录片的导演,李东珅觉得,拍纪录片很大的痛苦是没有人看到,而“现在被看到,争议本身就已经是胜利”。
那么,AI时代,“内容为王”的定律依然存在吗?
北京电影学院副教授、中国电影家协会电影摄影工作委员会副会长邵丹讲了两个小故事:曾经拍摄过《1917》《肖申克的救赎》等作品的摄影大师罗杰·迪金斯有一个核心观点:优质的内容和真挚的表演,哪怕配上一个特别拙劣和技术失误的镜头,仍然能成为传世经典。但是反之,毫无价值。
另外一位摄影大师约翰·希尔拍摄《哈利·波特》的时候,为了追求灵活自由,他放弃了高素质的定焦镜头,改用变焦镜头。后来有人问他,拍摄这么大成本的片子,怎么会用这种低素质的变焦镜头?他风趣地解释道,观众看到第三个镜头时已经忘了镜头不好,完全沉浸到剧情里了。
“分享两位顶级影像大师的制作理念,就是为了说明,一部电影还是要有叙事优先的创作逻辑。”作为一个专业的影像工作者,邵丹给出了自己面对AI时的态度,“如果我是一个技术性的摄影师,会觉得这基本上就是一个丧钟;但如果我是一个叙事性的摄影师,我去理解剧本、去琢磨人物,那么我会觉得我的天地大有可为。”
李东珅预测,快则一年之内,保守估计两年之内,90%的影像产品都会或多或少用到AIGC(新闻除外);两年以后,一半以上的长篇剧集将完全靠AI生成。展望未来,“观众买单的是故事、是人物,是那个让他哭一场笑一场、回家还想一晚上的作品本身。一部叙事扎实、人物成立、情绪自洽的AIGC作品,观众根本不会追问它是不是AI做的。此时,技术会退回它该在的位置:一个几乎不被感知的载体。”
正如李东珅所说:“《后西游记》是一个开始,而不是一个句号,甚至连逗号都算不上。但是只要开始了,就有新的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