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码与胶片相遇,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当人物、场景乃至运镜都可以通过AI生成,电影美学将面临何种重构?AIGC让过去难以拍摄的画面变得触手可及,却也把电影美学推到了“技术提速”与“人心降温”的交叉点上。

技术改变影像生产,更改变创作判断
近日,中国电影美学年会在甘肃敦煌举行,来自学界和业界的专家学者、电影创作者和影评人,聚焦“AI时代美学重构与文化源代码”主题,展开了一场当下中国电影美学新表达的讨论。
从我国电影产业发展现状看,这场讨论并不抽象。过去,摄影机拍摄、演员表演和现场调度构成了影片生产的基本环节。如今,剧本、人物、光影和声音可以被拆分成不同任务,再交由模型生成、筛选和组合。电影的制作效率正在改变,创作者的工作方式也随之发生变化。
公开数据显示,电影行业的虚拟制作流程渗透率已从2023年的15%提升至2025年的45%左右,实时渲染引擎的应用场景扩展至预演、VR摄制等全流程。
“当影像创作的主导思维从‘传统思维’‘高科技思维’进一步滑向‘计算思维’时,电影美学赖以成立的底层语法正在被改写。”在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研究员赵卫防看来,这种变化“并不发生在‘用什么工具’的层面上”,而是涉及“什么算作一个影像单位”“什么算作一次创作行为”“什么算作一部作品”。过去以剧作、摄影、剪接为基本框架的电影制作,开始被重组为可拆解、可迭代的流程。
《三星堆:未来往事》作为我国第一部完整进入院线公映体系的AI作品,其影像生成路径在产业发展方面具有积极意义,但从最终的银幕表现来看,技术上的突破并未转化为艺术上的成功。赵卫防观察到,该作品在青铜神树、古蜀祭祀等奇观场景上具有表现力,但动态表演和情绪连贯性仍有不足,人物服装、状态也可能在镜头间发生漂移。
“当训练数据和优化目标倾向于某种统计上的‘平均好看’时,计算系统可能系统性地压缩那些偏离常规,却恰恰具有美学价值的构型。”赵卫防说,生成条件可以计算,艺术取舍却不能完全被参数取代。
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卢春红认为,好电影首先应当“有情怀”。电影从诞生起就离不开人——既是创作者表达人的故事,也是观众在银幕上寻找自己的影子。AI能渲染出完美光影,却渲染不出创作者对艺术的热爱,也做不出带着个人思考的质朴表达。
当前,AIGC为电影美学拓展了表达边界,也为产业发展带来新的机遇与挑战。然而,技术铺陈的画卷越是广阔,就越要追问影像的源头与灵魂。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文联原副主席仲呈祥表示,AI可以参与这些探索,但作品的完成仍需整体的审美组织,艺术判断不能交给AI代劳。“AI扩大影像供给,仍须回答作品是否回应人民生活需求,能否丰富人的精神世界。”
“AI时代中国电影美学的主体性问题,不在于人会不会被工具替代,而在于创作者面对技术便利时,能否始终保持清醒的审美判断。”电影《南京照相馆》编剧之一张珂结合创作实践说,“手搓”和AI不冲突。AI可以生成画面、压缩周期,但它不能替创作者决定什么值得被拍、哪一种质感更接近人物处境。“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制作门槛降低,而是创作者把什么放进作品。”

画面可以生成,人的情感不能代劳
当AI创作“漂亮画面”的门槛前所未有地降低,海量同质化内容已让观众审美疲劳,也把“画面繁荣、情感稀薄”的隐忧推到台前。“不管技术怎样变化,电影都要面对人。”仲呈祥认为,要始终把电影与观众的联系放在首位,用电影语言表现真实的生活感受。“票房、点击量和推荐数据值得研究,却不能包办艺术评价;漂亮画面的连续出现,也未必就是电影。”
人物为何沉默,一个镜头为何停留,声音怎样改变我们对画面的理解,都需要创作者作出选择。面对AI生成的精美镜头,专家们普遍认为,技术可以参与镜头和声音的探索,却不应代替创作者组织完整作品。
“现在的AI画面精致、统一、零瑕疵,但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痕迹、没有温度、没有人生。”卢春红结合一部动画电影引发的争议谈道,简单地将手工与AI对立起来,仍停留在技术优劣的比较上,真正要辨析的是作品如何由“技”进入“艺”。
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编辑部副主任、编审林锦爔表示,可以把创作里的生成、迭代、提效等工作交给AI,而由人类创作者继续守住审美判断、价值取向和情感温度;要始终用创意主导技术,让算法服务于人物塑造、叙事节奏和故事世界的搭建,最终做到AI助力创作而非取代人的表达。
从《哪吒之魔童闹海》的东方美学出海,到敦煌、三星堆等文化IP的影像再生,行业正在技术浪潮中重新确认如何重塑问题。
“面对新形势,重构新时代电影美学势在必行。”北京电影学院教授王志敏表示,只有让电影本体论美学、工业美学和共同体美学相互协同、彼此调适,才能推动电影创作紧跟时代步伐,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影像中获得当代美学表达。
“在数智时代,将中华美学基因融入影视作品,关键在于打通对传统文化的理解、电影表达形式的创新与数字传播方式三者之间的关联。”深圳大学文化产业学院教授姚睿主张从文化内涵、故事架构、视听呈现、观众感受等层面入手,搭建一套切实可行的路径,把厚重的文化资源转化为观众能够真切感知的电影审美体验,在光影表达中锚定中国电影的独特美学坐标。
“审美能力不仅仅是艺术素养,更是电影新质生产力不可或缺的核心要素。”中国电影资料馆(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馆长(主任)秦振贵强调,推动中国电影从“高原”迈向“高峰”,必须把审美能力建设全面贯穿于创作生产和理论批评的全链条中,让高水平的创作与高品位的欣赏同频共振、双向奔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