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五月,深圳国际会展中心里人声鼎沸。
第二十二届中国(深圳)国际文化产业博览交易会期间,国家版权局举办“版权促进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专题展览,北京、天津、黑龙江、安徽、江西、广东、四川、陕西8个民间文艺版权保护与促进试点地区集中亮相。金漆镶嵌、藏羌织绣、赫哲鱼皮画、粤语讲古……数百件民间文艺精品汇聚一堂。
热闹的展馆里,一个变化被许多传承人反复提起——过去更多依靠经验和口口相传延续的民间技艺,如今正越来越多地与版权保护、文创开发联系在一起。江西抚州一位微雕师傅的话,道出了许多传承人共同的心声:“以前作品卖出去就跟自己没关系了,现在完成作品登记后,授权给文创公司开发,每卖一件还能拿到分成。”一句朴素的话,道出了版权制度对民间文艺的实际意义:过去不少依靠口传心授延续的老手艺,逐步进入版权交易、文创开发和产业运营链条之中。
确权:让老手艺“有证上路”
天津展区,杨柳青年画、宁河黑陶、津派花茶的作品登记证书摆在展台一旁,低调却醒目。一张古版年画完成数字化确权后,授权衍生品开发的收益直接反哺传承人,过去一次卖断的老手艺,如今也开始有了长期收益。
“天津创新构建确权登记、科技防护、法律维权三位一体保护体系,推动杨柳青年画古作数字化确权、新作即创即登。”天津市委宣传部版权处处长李文卫向《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记者介绍道。宁河区盆罐庄村依托这一体系,面向全国开放文创、文旅、数字多场景版权授权,全力打造“中国陶甑IP第一村”。展会现场特设陶艺制作体验区,一位观众亲手揉塑陶泥后感叹:“一捧陶土凝千年匠心,版权护航让老手艺焕发时代生机。”
声腔类民间文艺的作品登记,远比器物复杂。广东展区,粤语讲古录音从喇叭里断断续续传出。广州市荔湾区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徐明曦告诉记者,荔湾区除对传统段子进行建档外,还鼓励传承人在传统曲牌基础上进行独创性编排,在标注传统来源基础上完成作品登记,推动岭南IP商业转化。
荔湾区的探索不止于此。针对民间文艺创作中设计稿、纹样草图、半成品等中间成果易被抄袭、版权保护“滞后于创作”的痛点,荔湾区推行工艺成品与设计稿双作品登记制度,将版权保护从成品端延伸至创作全过程,推动民间文艺版权工作从被动的事后维权转向主动的全流程确权。目前,荔湾区已形成民间文艺资源记录数据近1000条,完成民间文艺作品登记近300件。
安徽展区飘着黄梅戏唱腔。歙县鱼灯的制作师傅感慨:“登记之前从没想过一盏灯还能有证书,如今连灯的造型、纹样都单独登记在册。”安徽以“徽风皖韵·版权流金”为主题,组织16家企业携200余款民间文艺版权精品集中亮相,展现安徽省3个国家试点和5个省级试点的工作成果,全面展现民间文艺版权确权保护体系建设的推进成效。
江西的版权保护延伸出了更密的服务网络,仅抚州市就挂牌成立10家民间文艺版权保护服务站,提供从确权、授权到维权的全链条服务。江西以抚州、瑞昌、万安3个地区入选国家试点为契机,推动民间文艺版权保护全域发展,目前已携39个类别近200件民间文艺版权精品参展文博会。
各试点地区正以不同路径,共同回答同一道题:如何让丰厚的文化“家底”,在版权制度护航下实现更有效的保护、更充分的转化?
转化:版权“推手”激活产业链
江西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周文平站在展位前,满怀欣喜地向参观者介绍一件纸艺作品:“在版权的加持下,我们勇闯海外市场,每年卖出超亿元。”这背后,正是版权从保护手段变成产业推手的具体结果。
北京的探索颇具代表性。北京展区专门设置了“版权金融”板块——版权不仅能保护作品,还能通过质押融资等方式转化为发展资源。北京市委宣传部版权管理处处长、一级调研员王文忠告诉记者,2025年以来,北京市版权局会同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北京监管局等6部门制定《北京市知识产权金融生态综合试点行动方案》,支持金融机构开展版权金融产品和服务创新。“2025年,北京地区著作权质权登记数量达222件,授信额度18.8亿元。”金漆镶嵌、雕漆、绢人等近70件精品承载的文化资产,正通过版权金融渠道转化为产业资本。交通银行北京市分行推出“交银文科贷”重点项目,北京银行持续深耕文化金融领域,为非遗传承、文创研发、文化项目落地提供精准金融赋能,一条从版权确权到资本运作的链条正在成形。
版权的产业转化,在四川则更直接指向国际市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杨华珍的藏羌织绣吸引不少观众驻足——融合藏羌民族技艺的纹样,已与20余个国际品牌开展IP合作。成都市郫都区深入挖掘蜀绣、银花丝、古城棕编、老山歌等27项民间文艺资源,建成收录5000余个纹样的数字化数据库,开发数字藏品4万余件,全力打造蜀绣数字版权与创新发展中心。峨眉山市立足“释武茶药”特色文化,着力培育峨眉武术、扎染、指画等六大版权基地,以数字技术为底座、版权授权为纽带,构建起一套产业转化体系。
黑龙江的探索在本届文博会上完成了一次从“被看见”到“可销售”的跨越。活动现场,黑龙江省版权保护协会与腾讯签署PUPU形象授权合作框架协议,哈尔滨市七彩莲花文化艺术发展有限公司与惠州市智链创联供应链有限公司签署PUPU企鹅钩织品生产购销合同,一个连接版权授权、平台设计、非遗技艺和供应链生产的合作链条就此形成。“黑龙江民间文艺版权基因语料库”同期正式发布,目前已完成钩织、鱼皮画、刺绣等多品类民间文艺作品的作品登记和语料库采集。
天津“津文通”艺术品交易平台在本届文博会上试运营,集艺术品展示、挂牌交易、授权合作、鉴定评估、区块链存证于一体,助力创作者一键入驻、确权变现,实现一次创作、多次授权、持续收益。复兴堂携古代珍藏、非遗文创、国潮艺术三大系列数字藏品参展,每件作品均完成作品登记与“津文链”区块链存证,实现正版溯源、全程可查。
赋能:非遗“出圈”走近年轻人
展馆另一侧,清脆的咔咔声传来。神木剪纸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李淑琴手中的剪刀利落开合,一只憨态可掬的剪纸小猪在她手中诞生。“这几天来的年轻人特别多,我们以剪纸纹样再创的文创产品和衍生品很受他们喜爱,这让我对非遗传承的未来充满信心。”
陕西展区,西部国家版权交易中心工作人员张云昭告诉记者,西安市鄠邑区农民画家张青义曾以百元低价出售作品版权。陕西省首家民间文艺主题版权服务工作站在鄠邑区挂牌后,推动作品“带证参展、有证流通”,张青义的作品也被开发为文创产品,实现持续增值。
版权服务工作站的落地,改变的不只是一位画家的境遇。随着作品“带证参展、有证流通”,当地民间文艺作品开始慢慢告别过去“卖不上价”的情况。陕西展区里,牛王生漆漆器、羌绣、清涧石雕、华州皮影依次排开。铜川市耀州窑陶瓷发展有限公司员工宋纷纷指着一件卡通形象的摆件说:“希望通过这些创新产品,让消费者看到非遗蓬勃的生命力。”
版权赋能的效应,在陕西农村体现得尤为具体。渭南市巧娘草编手工艺农民专业合作社创始人、临渭草编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陈春苗指着展位上精致的背包、胸针告诉记者:“你看,这些产品都是用玉米皮、小麦秆或野草制作的,很多顾客都说难以想象。”合作社创办至今已培训超6000人,年产值约600万元,辐射带动周边5个镇的留守妇女、残疾人就业增收。渭北葫芦同样有着自己的精彩。渭南市洽川葫芦种植专业合作社负责人、渭北葫芦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李菲介绍,葫芦种植、加工产业年销售额约120万元,已吸纳村里120多名妇女和12名残疾人参与产品制作。
版权的红利,不仅落在手艺人身上,也向年轻群体延伸。黑龙江展区,2026年“我的青春有版权”创意设计大赛正式启动。这一赛事已连续举办3年,通过“创作背后的版权故事”系列短视频,持续讲述版权保护与创意转化案例,让更多年轻人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
传统表演艺术同样在版权保护中找到了新的呼吸方式。安徽展区,黄梅戏经典剧目、鱼灯舞、五禽戏沉浸式展演轮番上阵,黄梅戏拓印、铜拓本画现场体验吸引观众驻足;怀宁县、歙县、谯城区等地通过文创开发、多元传播,把版权保护的成果转化为安徽优秀传统文化影响力的扩展。江西展区则成了本届文博会上的民间文艺“文化会客厅”,来自全国多地的手艺人聚在一起,交流技艺特色、传承现状与版权保护经验,围绕“赣风民艺·有版有演”搭建对话平台,推动古老民间文艺“潮”起来、“走”出去。
记者手记:版权,带老手艺重新入场
民间文艺的产业化,长期卡在同一个地方:手艺人创造了价值,却无法持续享有这个价值。一件年画卖出去,授权给谁、如何使用、衍生几款、获利几成,过去全是一片空白。不是没有规矩,是根本没有“锚”。版权制度的介入,首先做的就是给这个漂浮的状态钉下一个锚——确权。
这个动作看似简单,实则是整个链条的起点。
确权之前,民间文艺更多靠经验和口口相传延续,作品一旦流出,后续的使用与收益就与创作者再无关联。确权之后,逻辑开始变化:权属说清楚了,授权才有依据,收益才能回流,维权才有底气。各试点地区探索的路径不同,但都在回答同一道题——如何让丰厚的文化“家底”,在版权制度护航下实现更有效的保护、更充分的转化?
这道题的难点,不仅在于登记本身,更在于民间文艺的特殊性。器物类作品尚且可以逐件确权,声腔、表演、套路类的民间文艺确权更为复杂——哪些属于公共领域、哪些构成独创性表达、哪些仅是对传统的原样复现,边界模糊,争议丛生。广州市荔湾区将版权保护从成品端延伸至设计稿、纹样草图等创作全过程,试图堵住版权保护“滞后于创作”的漏洞,方向是对的。但如何在保护个人创作权益的同时,不妨碍其他民间文艺传承人的正常创作与传承,仍是一道需要持续细化的制度题。
确权之后,更关键的问题是转化。作品登记证书如果只是一张挂在展台旁的纸,那它的意义就还停留在象征层面。真正的考验是通过作品登记,民间文艺作品能否进入市场、撬动资本,形成可持续的收益结构。从这个角度看,北京推动版权金融的实践方向值得关注——版权不再只是保护手段,而是开始具备资产属性,能够质押融资,进入产业运作链条。这个逻辑一旦跑通,民间文艺就不再只是文化保护的对象,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化资产。
当然,从“资产”到“稳定收益”,还有很长的路。文创开发的市场并不稳定,IP授权的溢价空间因品类、地区、受众而差异悬殊,并非所有民间文艺都具备规模化开发条件。对于大多数传承人而言,版权保护能否切实转化为收入增长,仍取决于后端的运营能力、渠道资源和市场匹配。版权制度是地基,但地基之上的建筑还需要更多配套。
第二十二届中国(深圳)国际文化产业博览交易会上,8个民间文艺版权保护与促进试点地区集中亮相,呈现各地摸索出的不同路径。可以看到,民间文艺的版权工作正从早期的“有没有登记”向“登记之后怎么用”深入推进。这个转变本身,已经说明问题意识在变化——保护不是终点,转化才是。版权制度能为民间文艺做的,不是替它对抗时间,而是帮它重新参与市场。老手艺需要的不是被供起来,而是一个公平博弈的资格。版权,正在慢慢给它这个“说法”。
